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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熙长:少年学书法,养的是长大做决定的潜意识

来源:网络 发布时间 2026-11-17 08:53

编者按:

少年学书法,常被看作“把字写好”的事。金熙长先生这篇文字,却把它往深处推了一层:少年时反复做的事,会写进骨头里,长大后在要紧处不假思索地替你做决定——这便是潜意识。而不引人重视的潜意识,却往往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成就。他从一册旧临帖说起,讲胆、讲骨、讲眼,讲《毛公鼎》与汉碑摩崖如何养人的心态容貌言语,讲梁启超祖父建书香门第的苦心,讲鬼谷子“目贵明,耳贵聪”与麻衣相法看少年耳目之神的古法,再以现代脑科学相印证。读罢才明白,少年学书,养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底气,更是一家人往后的家风,是劝善成俗的根。标题所言“长大做决定的潜意识”,正是全文的骨。愿读者诸君,尤其是为人父母者,于此多留意几分。

——编者

 

正文如下

少年学书法
养的是长大做决定的潜意识
——兼谈底气、家风与书香门第

前些日子整理旧箧,翻出一册少年时的临帖。纸已泛黄,边角卷起,翻开看,横不平竖不直,笔画稚拙得可笑。可奇怪的是,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哪一年写的——那种握笔的力道、落笔时的犹疑,竟还留在指头上。五十年过去了,字早已不是那些字,手却还记得当年的笨。我坐在灯下想了很久:人这一生,究竟有多少东西是后来学会的,又有多少,是少年时一笔一画写进骨头里,长大后在不知不觉间替你做主的?

我常想,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那些决定,有几个是坐在桌前一条一条想明白了才下的?多半不是。关键时候,脚比脑子快,手比道理先动。有人不假思索便走了对的路,有人道理全懂,事到临头却迈不出那一步。这中间的差别,古人叫“天性”,今人叫“潜意识”。叫什么不打紧,打紧的是它从哪来。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少年时候反复做一件事,做进骨头里去的。像学骑自行车,你懂得再多平衡的道理也没用,得摔,得歪,得手把子攥出汗来。十年不骑,一跨上去,身子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。手上的记忆,比脑子牢。

我十几年前在五桂山书院门口种过一棵果树。树苗时三根枝杈,后来长成大树,树形还是小时候那副模样。树如此,人也是。少年时那几笔,往哪边歪,往哪边长,往后一辈子都带着那个影子。所以我这些年逢人便说一句话:写大字,立大志。这话不是口号,是我看了太多孩子写字之后攒下的一点真心。

如今送孩子来学书的家长,十个里有九个开口便是用处:将来考试卷面好看,签名拿得出手,再不然“修身养性”四个字也算个体面说法。我听了只是笑。这话错吗?不错。可就像问一棵树为什么要扎根,答曰“为了不被风吹倒”——对,但太窄了。根扎下去,吸取的不只是站立的力气,还有土壤里的水、石缝里的养、四季轮回的消息。书法于少年,也远不止“把字写好看”这一层。

 

 

金熙长(金龙) 书法作品

先说胆。如今的孩子,笔下怯。一横下去,手先抖三分;一竖写歪了,赶紧描回去,越描越僵。这不是技法的事,是心里没有那口“气”。让他们写大字,用长锋,蘸饱墨,一张四尺宣只写一个“道”字——他得站起来,得把胳膊抡圆,得让这一笔从纸这头走到那头。写坏了怎么样?换纸再写。写着写着,笔下就有胆子了。一个人少年时在纸上敢放笔,长大了在事上才敢担当。这胆不是莽撞,是知道自己铺得开、收得住,是“我这一笔下去,天地间有它的位置”。

再说骨。我论书有一句话,常被人引用:“篆隶的基础有多深,今后书法的路就能走多远。”我主张学楷先学隶,学隶先学篆,学篆必从《毛公鼎》入手。为何?因为篆隶是根,是还没被后人规矩磨平棱角的那种原始力气。少年人写字,要先接上这股气。接上了,往后写什么都有底;接不上,写一辈子也是在别人的框框里打转。你看汉碑里那些字,拙,厚,不讨好谁,可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。少年人日日对着这些东西,手上写的是字,心里长的是骨。长大了遇事,骨头不软。

 

 

金熙长(金龙) 书法作品

还有一层,是眼。眼高了,手才跟得上。这个“眼”不是看字帖的眼,是看世界的眼。我常讲,书法是“道”不是“技”,学书要走篆隶行草的通途,要拿文学、史学、哲学来养。“书法家不能只是书法家”,这话我说了多年,是说到了根上。一个少年若只知描红,不知碑刻背后有山川,有战乱,有一代人的悲欣,他写出来的线终究是薄的。可若他知道《石门颂》写的是开路者的胆气,《祭侄稿》写的是血泪里的筋骨,他手下的墨就有了分量。这分量,长大后会变成看人看事的眼光——不浅,不媚,不随波逐流。

三样养下来,养的是一个人的根底。我常说,心态以光明笃实为第一,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,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。又说,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,能言善辩、能歌善舞是次等资质。这话不是轻视才艺,是说根底与枝叶的次序不能倒。根底从哪里来?从临帖来,从日日所对的碑帖气象来。我教少年人写字,是有选择的:以《毛公鼎》训其儒素十足,养光明笃实;以汉碑摩崖训其胸襟朴实,养正大老成;以高简的仙家书风训其琳琅振响,养简重真切。字帖不是随便挑的,你让他天天对着什么,他的心态、容貌、言语就慢慢往那上头长。《毛公鼎》的朴厚,养的是不欺不诈的光明;汉碑摩崖的雄阔,养的是不轻不佻的老成;仙家书风的高简,养的是不浮不夸的真切。这三样养住了,深沉厚重便有了底子,那些能言善辩、能歌善舞的才艺,才是锦上添花,而不是本末倒置。

然而这些道理,说给七八岁的孩子听,他听不懂。不要紧。潜意识这东西,本就不是听懂的,是泡出来的。梁启超的祖父把儿子叫到跟前,说家里有了点田地,我请先生教你读书写字,不为让你成为书法家,为让你的儿子成为读书人。他儿子说还没结婚呢。祖父说,正因为没结婚,才要你先养成习惯。等有了孩子,家风自然就成了。书香门第是两代人、三代人耳闻目染熏出来的。祖父先把自己的习惯改过来,儿子看在眼里,孙子长在里头,到后来,读书写字就成了这一家人不假思索的事。孟母三迁,迁的哪里是房子?迁的是少年孟子每天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。环境厉害就厉害在它绕过道理,直接写入人的底子。

 

 

话说到这儿,就落到书香门第四个字上了。书香门第不是有几架子书、挂几幅字就算数的。真正的书香门第,是这一家人从祖父辈起,就把读书写字当作日用常行,一日一日熏,一代一代传,传到后来,不用催,不用逼,孩子自己就往那条路上走。梁启超的祖父看明白了这一点,所以他不急着让儿子成书法家,先让儿子成个读书写字的人。儿子成了,孙子自然跟着成。家风这件事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训条,是长辈每天做什么、说什么、怎么待人,一点一点渗进晚辈骨头里的。你希望儿孙向善,自己先得在少年时把向善的根扎下去;你希望门第有书香,自己先得把笔墨纸砚当成日子的一部分。少年学书法,学的是一笔一画,养的却是一家人往后的气象。

我在川北小学读书时,学校每周一三五中午讲故事,二四六写大字。就是那几年,让我爱上了书法,也爱上了听故事。母亲讲过羊报恩,父亲讲过祖上母鸡报恩的旧事,老宅墙上那些字,一笔一画都在看着人长大。耳闻与目染,从来不是抽象的道理,是具体的声音、具体的笔画、具体的人间善恶。后来我做了些事,得了个“深圳市文明市民标兵”的名头,根子不在别处,就在少年时那些中午的墨汁味里,在父母讲故事的语调里。一个家劝善,不必天天讲大道理,把字写正,把故事讲好,把待人接物的厚道做给孩子看,善就种下了。

近人研究脑子的,把这话说得更实。细胞生物学家布鲁斯·利普顿认为,人的意识只占约百分之五,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由潜意识驱动。潜意识对应的是更原始、更快速的脑区,它不思考,只执行——执行那些早年写入的指令。这就是为什么道理都懂却做不到:不是意志力不够,是两套系统在赛跑,而潜意识那一套更快、更自动,因为它根本不需要想。



这让我想起鬼谷子在《符言》里说的一句话:“目贵明,耳贵聪,心贵智。”眼睛贵在看得清,耳朵贵在听得真,心贵在能定得住。少年时看什么、听什么、反复做什么,便是在养这三样东西。鬼谷子又说,要“静意固志,神归其舍”,把心志沉下来,把精神收拢住,不让它散在外面。书法临帖做的正是这件事:一笔一画,目注于帖,手追于心,神凝于纸。日复一日,目明了,耳聪了,心也渐渐有了安放之处。

鬼谷子相法里,耳为“采听官”,眼为“监察官”,少年人看相,先看这两处。麻衣相法说得更具体:一至七岁看左耳,八至十四看右耳,十五岁前后骨骼未定,不看三停,只看耳垂珠的色泽,红润者从小聪明,灰白者恐有病殃。古人为什么专看耳眼?因为他们看得真切:少年人的“神”,就住在耳目里。耳收进来的声音,眼收进来的形色,沉在心底,日后不用想,自己就会浮上来做主。鬼谷子讲“养志”,麻衣看“神气”,利普顿讲“写入”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人不是靠临时讲道理活着的,是靠早年养进骨子里的那口气活着的。

 

 

一岁到七岁,是最原始的播种期。七岁到十四岁,还能做第二阶段的塑造。十四岁到二十一岁,是第三段。越早种下的东西,越长久,越不容易丢。少年时耳目所接,若是碑帖里的骨力、故事里的善恶、父母言语里的厚道,这“神”便养得住。养住了,长大遇事,耳目不昏,心志不散。

所以我说,少年学书法,长大有底气。这底气不是会写几个好看的字,是手上有记忆,心里有格局,关键时候身子比脑子先知道往哪走。少小若天性,习惯成自然。少年时反复做过的事,长大后会替他在要紧处做决定。一个少年学书法,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底气,是一个家往后几代人的家风;千家万户把这件事做起来,便是书香门第的建设,便是劝善成俗的根。写字如此,做人做事,莫不如此。

金熙长
丙午初冬写于天台山吾舍书院灯下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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